揭祕演員片場現狀:一場三十多人的戲,全是替身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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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前。有次霧霾紅色預警。一位兄長約我到南方轉轉。我就去了。到了以後,兄長覺得我是影視界的人,安排我住在橫店附近一個小鎮上的五星級酒店裡。這個五星酒店一看就是五星級,但再看,細節上還達不到五星級。大則大矣,細則不細。很像中國虛張聲勢的影視界。然後我的兄長就忙去了。他以為我在這兒會有很多朋友。但其實我是第一次到橫店。人生地不熟。因為我基本上沒寫過跟古代沾邊兒的戲。

我一個人到大堂裡喝咖啡,發現這個酒店也住著一些演員。人在某個行業裡久了,就會掛相。比如,戲曲演員,基本上你一眼就能看出來。他們的眉宇中有一些韻味。還有一些人常年在外漂泊,總是住酒店,他的氣質裡就會有一種酒店氣質。

演員也是這樣,好演員有兩種,一種是特別掛相的,一眼望去,絕非凡類,這種人特別適合做演員兼明星。在我看來,演員是演員,明星是明星。這是兩個物種。但這裡邊也有兩棲類生物,可以演員明星一肩挑,這樣的演員到了一定高度,可以成為表演藝術家。當然,這是鳳毛麟角了。還有一類演員,不掛相,生活中非常普通平凡,但一到舞臺上就光芒四射。這一類演員成不了明星,明星這個站臺不為他停留,他是直接開往表演藝術家車站的。

那天我注意到一個人在喝咖啡,我一眼就發現他是演員。他五十多歲,濃眉大眼,目光有神。我再仔細打量了他一下,發現我看過他演的很多戲。是一位實力派演員。我就過去簡單自我介紹了一下,很意外,他知道我,他看過我一些批評行業的文章和演講。我要了一瓶酒,說您是前輩,不知道可不可以多聊會兒。他說我請你,多聊會兒就多聊會兒。

下邊就是我們倆的聊天。有些生活化的就刪了,涉及到行業的就保留下來了。有刪減,沒有加工。全程照錄,以此演員前輩的話,對當下的行業做個存照。因為涉及到當下太多敏感的人物和戲,故隱其名。

一個IP演員問:你覺得我是在搶錢嗎?

宋:替身這個事兒很有意思,因為當今的影視現象都集中表現在這件事上,比如說,演員不來現場什麼的,以前是不可能的。

演員:對,以前拍戲。陳寶國,陳道明,王誌文,孫紅雷,馮遠徵,何冰,等等等等,這些人都沒替身,就沒這麼個說法。而且演員沒有不背臺詞的,這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。這個職業必須這樣做。臺詞也不背,光賺錢?不可能。現在就不一樣了。我現在拍m戲的時候,男一號女一號都有替身,包括我也有替身。為什麼呢?一個是因為牽扯特殊的武打動作,另外一個牽涉到時間的問題。男一簽的是全程,他一天55.6萬。

宋:他的薪酬是按天算?

演員:不是,他是六千多萬,平均下來,一天就是這個數。他是全程,沒有辦法,A、B、C組,我們分3個組來拍,他是串不開的。這個我們都可以理解,問題是現在有的時候根本不是這麼回事,就是能不用替身也要用。就像昨天我拍個一個戲,十天,拍了三天就不拍我了。為什麼呢?就是為了錢。他們就是覺得我要的錢多了,其實我也不貴。為了省一點錢,他們就找一個替身。替身一天三百兩百就解決了。然後他們把我的戲,所有的戲集中在一天,我對的就是空氣、副導演。我摔一個人,本來應該摔的是男一號,結果摔的就是一個假的沙袋。就沒法演。一個演員跟對手演戲,他通過對手的語言、表情,和人物的情感,會給你產生一種相對應的東西,我卻沒有。我對的就是空氣,我沒感覺,你說我怎麼演這個戲啊?

所以我覺得這種現象是一種特別不好的現象。當然現在市場規律是:我們要賣這個演員,這個演員有影響力,電視臺就要買他,我們需要他,那來吧。就像我們說的這些IP演員,男女一號給很短的時間,不管有多少戲。首先一點是肯定的,你的心都踏實不下來,你怎麼來塑造這個人物形象?

我認為就是一種“搶錢”。有次一個IP演員他還問了我一句:你覺得我是在搶錢嗎?我說:你搶不搶錢,我怎麼知道啊?老闆願意給你錢,那跟我也沒關係。是不是這個道理啊?

宋:老師,您拍戲很多年了,你印象中有的話,你感覺替身這個事是從哪一年開始的?

演員:也就是這三四年吧。我都有替身了。

宋:你的替身是動作替身?

演員:是動作替身。文戲我是沒有的。但是男女一號都有文戲替身。比如,我跟I演員演對手戲,整個拍完一部戲就沒見過幾次面。那天拍戲的時候我還說,我不認識我的對手戲演員啊。終於一次見面後,我說,咱倆終於見面了。為啥?我看不到他。永遠是A組,他是主戲;B組替身;C組替身,永遠都是這樣。

宋:他是怎麼說的?

演員:他說,是啊,我也沒見到你嘍。見不著,互相都看不見。

宋:那麼就是說,有一個替身替他跟你反應,或者說,念他的詞,不帶景別,先拍你,最後再切他的戲?還是這個替身會用他一部分?

演員:會用他。比如說,我倆在談話,我在跟你在聊。就像這次拍x戲。我從青海回來,劇組說你16號到,我造型到下半夜一點,看看劇本看到三點,早晨六點半化妝,我一到現場,全是我跟s演員的戲,因為我是皇上,主演全是替身。我說,導演,演員沒來?他說,演員在A組。我說,噢,知道了。

接下來,全景,橫拍什麼的。拍完以後,我對著的這個人就是替身。但是我覺得這個替身還是蠻敬業的,我當時跟他說了一句話:你好好演,雖然沒有你的正面,但是你也是在跟我表演,在交流,你一定要鍛鍊自己,雖然你沒有正面,但是你也演的是一個男一號。

宋:隻有他的背影什麼的用的是替身?

演員:全景也是。你想,一個男一號,沒有時間,全景,中景、近景,帶關係的,基本上全是替身。拍他的時候就是這一個臉,近景正面是他。我也有替身。因為我是論時間算的,今天你給我多少錢我來,我拍5天或者是8天,然後我來不了也是替身演我。

以前根本不存在這些問題,以前是你到這個劇組來拍,任何演員你必須都在,帶你關係就是帶你關係,你得站在那兒。包括臺詞。這一點我挺佩服陳寶國、陳道明、張國立、馮遠徵、吳剛、陳曉藝、蔣雯麗那一撥演員的,臺詞特別好,而且背得哢哢的。現在很多連臺詞都不背了。

宋:不背怎麼演啊?

演員:別人提啊。提詞。別人說一句,他說一句;別人說一句,他說一句,現在不是一個個例,大部分年輕演員都這樣。當然,老一輩偶爾也有,g演員,2005年我跟他拍了一部戲,那時候沒有替身。他下飛機,大家都等著他,那是我跟他拍的第一天戲,我是一直在等他。終於來了。來了以後,開拍。他說一句,底下那個助理說一句,我也覺得很奇怪,導演沒吱聲,總是說,來,再走一遍,走了十一遍,最後這個演員走的過程中背下來了。導演的意思就是要他背下來。那時候不允許不背臺詞。你不背,導演會想辦法控製。現在這種現象太正常了。

那次我和s演員拍了一場戲,一場催淚的感情戲,這是一場很有感情的戲,我每次演都很有情感,說完以後,但他簡單的幾句詞都背不下來。我演了很多次,每次眼淚都下來,因為我演的這個人要死了,最後的託付,我給他反應,他沒用,他說了兩句就停了,他一停,我就得重新醞釀情感再來。但再來,再來還是給他這個反應,他又不行了。後來我崩潰了,我說這樣吧,你提詞吧,我沒眼淚給你反應了。你說,這演員背不下來該怎麼辦啊?副導演提吧。副導演說一句,s演員跟一句。觀眾是不知道的。包括現在有些演員同期聲都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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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:這怎麼提啊?

演員:提詞完了以後,後期去處理。他們什麼招兒都有。

宋:就是說,在最近幾年您拍過的這些戲裡,這些男女一號基本上沒有能背下詞來的?

演員:有。老演員能背下來,陳寶國就能背下來。一遍不行,然後說,對不起,錯了,我再來。然而現在有很多不背的。

宋:寶國老師屬於老一輩的,年輕一輩沒有能背下來的嗎?

演員:基本上背的都少。多數不背。我們那些年拍戲,都是提前多少天到劇組讀劇本;讀完劇本,然後導演闡述;導演闡述完了以後,大家都認識了,比如你演什麼、我演什麼,你對故事是有一個瞭解的,人物關係等各方面,你都可以掌握了,然後再去看劇本。最後你會一個意識,你意識你是在一個創作的氛圍當中。

現在是什麼呢?有很多演員,一邊在這邊幹這件事,又去那邊幹那個事,心根本就不在這兒。讓他們在一個劇組裡全身心去演一個人物,這是根本不可能的。來了以後,就說,來吧,拍。就是一個臉。

比如說f戲,我戲不多。這個導演我很熟,我去拍戲,基本上全是替身。我去的時候,跟男一號拍了一場戲。這個男一號還算認真的,這場戲我拍了四遍,為什麼呢?他演不過我,他自己過不去,生氣。因為我在心裡想的是,我必須把你PK下去。我演戲都準備得特別充分。但是他就不行了,他的時間就是這樣。他的時間就是簽了六十來天,本來五個多月的戲,卻隻有兩個月。所有的戲,你在這個組拍正身,別的組是替身,你這個組拍完以後,明天到這個組去拍你的特寫。拍完以後,你再去那個組。5個多月的戲,你想演員隻有兩個月,能拍好嗎?

打個比方說,我演兩百多場戲,我肯定是全程在那個組,我肯定要比別人好。比如在一個畫面裡,他演的是皮子活。他不會想我現在心裡怎麼想的,他不會研究的。我就會。

宋:明白。他沒有時間,可能能力也有限。

演員:這和什麼有關係呢?有時候我覺得我們老一輩演員,他要接戲。這部戲接完了,對這個劇本有什麼要求,都得有自己見解的。但是現在他們全都沒有,所以我說的那句話就對了,是“皮子活”。完全是一張臉,技術性的,導演說,你這個地方怎麼怎麼演,全這樣。N演員就是這樣。因為有一天我和一個小女孩,她的替身,吃中午飯的時候在一起。我說,你是幹嘛的?她說我是N的替身。我說,噢,你很幸運。她說,為什麼?我說,你一定要認認真真地把臺詞背下來,你就等於演她,雖然你沒有正面,但你一定要全身心地投入,你想想有多少人想演這個,演不到。這部戲拍完了,到下部戲,給你正臉,你一樣可以會,道理是一樣的。

宋:對。

演員:一樣的。隻不過你給的是側臉嘛。我說,你一定要背臺詞,一定要看,把劇本研究透了,為什麼要這樣。這樣你自己就有提高。n全都是大特寫,為什麼呢?她必須得避開那些東西嘛。

一場戲有三十多個人演,全是替身

宋:像這些替身,都是哪裡來的呢?也是學表演的嗎?

演員:都是學表演的。在劇組是跟組的,一個月四五千塊錢。跟組時,找一個形象、胖瘦、感覺都差不多的來演。便宜嘛。

宋:外界傳說有些男女一號在劇組裡隻見了十幾天,據你瞭解有這現象嗎?

演員:這個事我不是很清楚,我覺得十幾天有點誇張。有一部戲,男女一號見面的時間確實很短。隻能說很短。副導演說,沒辦法嘛,他倆就簽了這麼長時間。老闆就喜歡他們,賣就賣他們。大幾千萬,上億的也有。我不是瞎說的,一個副導演跟我這樣聊的。我說,我沒看到過她啊?副導演說你看不到,她主要的戲是跟男一號演表情包,像我們跟她有戲的,全是替身。

以前演戲真不是這樣。任何演員都要自己來拍。那時候演戲的感覺,完全是不一樣的,你看看替身,跟看對手戲的真人完全不一樣。演員互相之間應該有反應,有信念感。現在就沒有。

宋:在您以前演的這些大量戲裡面,你感覺老中青三代演員,有明顯的代際區分嗎?有明顯的區別嗎?還是說大家都處在浮躁的階段?

演員:說實在話,老演員屬於憤青,不服;年輕的演員牛x,我認為就是這樣。我現在呢,屬於什麼狀態呢?心態比較好。有的時候,有跟我一輩兒的演員跟我抱怨自己比對方演的好,我說,你錯了,現在賣的不是你,賣的是人家,是有區別的。

我們這些人心裡是不舒服的。跟一些IP劇小鮮肉演員演的時候,心裡會罵:演的是什麼呀?在演戲的時候,我們在演,他們有時候也在看。我都是用心的。為什麼呢?感覺別丟人啊。錢沒有你拿得多,但是我不能在你面前丟人,我一定要跟你PK。實際上老演員心裡不平衡就在這兒。小鮮肉拿那麼多,演戲又不認真,老演員就是這種心理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們有一場戲有三十多個人演,全是替身。

宋:全是替身?

演員:是,三十多人全是替身。拍的是大全景。打的時候,是大全景,全部是替身,沒有一個是正身。看不出來嘛。

宋:實際上這是聳人聽聞的事了。

演員:這種事太多了,你比如說,有個IP劇,男一號隻用半個月的時間,好幾百場戲。來了,對著一個地方演。香港導演讓他表演各種角度,各種表情,就是表情包演員。拍完表情就走人。半個月把幾百場戲全拍完,該說的話全說完。不同的地方,比如,需要四五個環境,要不對著天拍,要不對著大樹,要不對著個牆,把你拍完,剩下的全是替身。

宋:就等於15天或者20天,把一部戲拍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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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員:對。對演員來說,劇組你不是來找我嗎,我沒時間啊。劇組說,你給我多長時間?演員說,我給你20天。劇組說,ok,20天,我答應你了。20天,論天算嘛,便宜,為了省錢嘛。

隻要演員一來,就開始拍,全是這樣。什麼走路騎馬,所有的全是替身。演員就用他一張臉。現在很多都是這樣,不是個別的。所以這次拍m戲,這幫替身孩子全在劇組,籤的是全程。他們就是因為擺不開嘛,你必須在這5個月之內,把幾十集的戲拍完,分ABC三個組。我們以前拍戲沒有分組,就一個組,現在是ABC組。為什麼這樣啊?是為了縮短時間,這個我覺得我還能理解。像另外一些現象就不理解了,比如直接對著空氣說話……好幾百場戲15天怎麼能演的完?什麼理解人物劇情什麼的,都沒有了,直接就是來吧,說白了,就是賺錢。你像,現在如果讓老一輩演員來這麼演戲,他們是不會去的,這些大腕不可能這樣做的。但是這些小鮮肉都這麼做。

你看,讓陳寶國演,讓張國立演,他不會演的,他不會,演不了。再比如葛優,不可能這樣的。你讓這些小鮮肉演,都可以。

宋:實際上如果這些演員非常認真,或者市場能給他一個好的環境的話,我覺得他們也會成長為不同的人。不一定非得是現在這種局面。

演員:對呀。 現在不光是演員,導演很多也不認真。有時候一看劇本,我說,您為什麼找我來演?他說,你甭管,你就管演就行,找你就是個形象,你往那一站演就行了。

你面對這樣一個導演,這樣一個劇組,隻能對付。你說演員為了賺錢,到了這樣的劇組,還能怎樣?隻能是來了,拍吧,就這樣。在現場聽到的都是,過、過、過……沒有要求。我們演員希望別人給我們要求。比如,導演說,演員老師你停,我覺得你這個應該怎麼怎麼樣……現在這樣的導演很少很少了。

以前是導演中心製,現在是小鮮肉中心製

宋:咱們說到導演了,你覺得你合作過的導演對替身是什麼態度?是無所謂,還是無奈?還是覺得習以為常?

演員:以前拍戲沒替身。現在我拍戲,尤其是IP戲,全是替身。導演覺得很正常,IP劇好多都是香港導演。他們覺得很正常。他們經常是拍呀拍呀,然後說,演員老師你過來,你擺幾個Pose,就OK了。然後就走了。他們也沒感覺什麼好與不好的。馮小剛、陳凱歌、張藝謀這些大導演我沒合作過,我覺得他們拍戲是沒有替身的吧。

宋:這些有替身的演員,他們對替身的態度呢?

演員:他們是無所謂,他們多舒服啊。你算算,一部戲小一個億,他們在跟我演戲的時候,我感覺他們真不值。雖然我覺得他們不值,但是不能這樣去看問題,現在就是這樣一個市場。

宋:這些演IP劇的演員,這些小鮮肉,他們遲到早退現象嚴重嗎?

演員:嚴重。我不知道別人,但是你讓我六點半到,我百分之百提前。這些小鮮肉演員,IP演員,隻要他一到現場,就必須先拍他。別的演員得等。有一天有這樣一個事,我在拍戲,我就差一個鏡頭就拍完了。S演員來了。有人跟我說他來了。我問啥意思?回答說,我們劇組有規定,隻要他來,就得拍他。我說,我就剩一個鏡頭了,我今天就沒事了,他有四場戲,我得等他兩三個小時。答:那沒辦法。我說,OK,我就等著。

現在所有劇組的運作,都以這些人為主。而且到現場拍,大夥經常都得等著。等什麼呢?他在車裡面呢。他在車裡不下來。我說,為什麼呢?旁人說,他困了,他要休息一會兒。他休息,我們這些人都在這等著。真的這樣,我不騙你。

這種現象不是他一個人,年輕演員基本都是這樣。所以,劇組人都煩這些人。我說,煩也沒有用。老闆不煩就好了。你賣什麼啊?從這點上,我心裡也理解,但幹嘛要找他啊?因為這個戲不找他,買家不要啊。怎麼辦啊?沒辦法。

我覺得作為一個演員,從最起碼的職業道德講,賺這份錢了,就要做這件事。你覺得累了,就睡一會兒,那我們這些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等他一個人,我們不困嗎?我們也困啊。

宋:像導演對這些事都是不言語的嗎?

演員:不言語。為什麼不說話?因為現在不是導演中心製。以前是導演中心製,現在是小鮮肉中心製。老闆得圍著演員轉。非常不好。我現在心態挺好,你演你的,我演我的;我賺我的錢,你賺你的。

宋:替身戲具體怎麼拍呢?

演員:你比如說拍大全景。拍我正面,鏡頭在對面,這個人是背的,我是正的。拍的時候,航拍,飛機譁就過來了。導演說,停,過了。為啥?因為他是背身。接著把所有航拍的大全景,在這一個環境裡拍完,然後,再拉近,拍我的,我就說臺詞。就等於我一部戲,我得演好幾回。如果正身在就不一樣了。

拍完後,導演說,來,拍你近景。就全是我的近景,因為全景拍完了。近景主角也全是替身,就沒正身。我就是拍特別重要的跟主角的戲,也全是跟他們替身在一起。拍我的大特寫,帶他的一點邊呀什麼的,因為找的那個人形象、胖瘦跟正身很像。我不知道,以後這是不是一個方法。

宋:我覺得現在已經成為一種方法了。我想呼籲暫時取消表演獎。因為,這種東西不是演員表演的。當年拍《霸王別姬》的時候,張國榮沒有參加戛納電影節的最佳主角的評選,是因為他是配音的。國際電影節都有規定,別說替身了,聲音都必須是自己的。這是很嚴格的,因為聲音也是表演的一部分。更不用說現在有了替身,都不用演員演了。那麼,這種表演獎還有什麼意義呢?

演員:對,你說的太有道理了。等於這部戲主演隻演了三分之一。

宋:對,隻是一個表情,沒有形體嘛。

演員:表演大致分為語言和形體嘛。

宋:形態神表,都得有。現在啥都沒有了,光是一張臉。

演員:光是一張臉,就像拍照片。如,導演說,你笑一點,演員笑了笑,導演馬上說:過——。然後導演說,你側一點。演員跟著機械迎合,全擺的是Pose。

作為人物,我從那邊走過來,再跟你聊,整個的心理狀態和動作應該都是一致的。現在沒有。導演隻是指揮:你想笑一點,再大一點,你過了,再小一點……全是這樣來拍的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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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員演戲有時是一種心理上的東西,展示的是內心世界。內心到了,才能打動觀眾;然後通過語言、形體、表情,會感染觀眾,我們演戲全是這樣,現在全變了。比如,導演說,來演這場戲,咱從頭到尾地走,我特別喜歡這樣,因為我是貫穿的,我這個人物的心理動作,全是準確的。現在一點準確性也沒有。現在就是站在擺一個Pose。當然武打不一樣,那是兩回事。演文戲,因為你跟我對戲,你就是那個演員,我很相信你,我會很投入。如果我現在對著一個替身來演戲,雖然我會強迫自己信任這個替身,但是一個演員跟我來演,跟一個替身跟我來演,完全是兩個概念。心理上感覺就不對。

另外,給你的刺激也不一樣。演戲不是自己演,是對方給你的一種情感上的刺激,你反應出來才是準確的。替身本身就是跟組的,他的臺詞可以說出來,但是情緒不對呀。那演員就得楞接,等於跟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在演戲。對方說的好與不好,刺激沒刺激到我,我都得演。

宋:對,就像你說的。跟狗啃骨頭一樣。

演員:比如說,咱倆,我把你背起來,啪,摔在地上,你肯定會很生氣,火氣就上來了。現在面對的整個就是一個死人,一個假人,啪,把人摔在那兒,一點表情、感覺都沒有,一點刺激都不給我——我在那裡演,多難受啊?

宋:甚至有些滑稽。

演員:所以我就演不下去。心裡說,該怎麼演啊?有時候我面對五六個人跟我說話,都是一個人的聲音,而且這個人的臺詞又不準確。

宋:你指的是這五六個人都是替身?

演員:對。我要面對五六個人說話,但是隻有一個副導演在跟我對臺詞,我自己表演的時候,他先說好,這個是誰,另一個是誰……那五六個人全不在,說話的人隻要一個副導演,我對的全是空氣。

有次那個副導演臺詞不行,還是南方人,臺詞就不準確。他在那兒說:誰說了什麼什麼……然後指揮我說,看這兒,看哪兒——

當時我情緒激動。我說,你別給我搭臺詞,找個會說話的跟我搭臺詞,你的情感都不對,我怎麼演?如果全是演員,大家在一起對戲,那我的感覺是準確的啊。我當時說,我演不了,我不演了。

宋:然後,他們是怎麼說的?

演員:老闆也沒辦法,演員都不在。就做我的工作,為了省錢唄。他們想的不是在藝術上怎麼樣,他們想的是如何省錢,如何賣出去。

所以我覺得目前我們的市場是非常不健全的。有時還在拍片子,我問這個片子以後怎麼弄啊?回答:早賣了。這是很不正常的一個現象:爛片子還沒拍完,為什麼就能賣出去呢?買方還沒看片子,為什麼就要買呢?

宋:就是因為看到片子裡有那麼兩個或三個小鮮肉。

演員:為什麼呢?我很不理解。

以前拍戲,主演的能力讓人佩服,現在對主演從心裡鄙視

宋:這些小鮮肉演員,這批IP劇演員,私下會跟你們有交流嗎?

演員:基本沒有。

宋:來了就演,演完就走?

演員:第一,到現場都帶著房車,我們見不著這些人;另外,我們都屬於大眾演員,到了現場,有個椅子,往那邊一坐,像我這樣的老同誌會有所照顧,劇組說,給你配一個椅子,OK,我們就在外面坐著。小鮮肉們全是房車,跟我們沒有什麼交流。我們不能上人家車上跟人家交流啊。

其實根本見不到人。導演一說,拍誰誰了,這邊就需要把人叫下來。可能人家心情很好,接著下來了;如果心情不好,你就要等著。

宋:等的情況很多嗎?

演員:很多很多。

宋:港臺的演員情況怎樣?

演員:港臺的導演跟演員都明白一個道理:到這兒來就是賺錢的。人家是該咋咋地。我接觸的都是我這個年齡的,都很規矩的。該談的條件都談,答應我我就去,不答應我我就不來。

我跟年輕的明星很少觸過,除非我們在一起拍戲拍得多了,偶爾吃頓飯。實際這些壞毛病不是他們自己本身所有的東西,有很多都是慣出來的。

宋:拍這些IP劇的老闆,你接觸的多嗎?

演員:不多。

宋:都是直接劇組的人跟你聯絡?

演員:對,都不是老闆。我拍戲都不是老闆找的我,都是副導演、製片主任、執行製片人等找我。因為我跟這些老闆們接觸的少,我也不太善於跟這些人接觸。

你現在跟這些明星沒法交流,人家這麼年輕,跟人家靠不上。人家在房車裡面,你不能專門去找人聊天吧,煩不煩啊?拍完,人家就上去了,而且還有一簇好幾個人。

宋:保鏢?

演員:有保鏢,也有助理呀,司機呀,還有來拍照片的粉絲。年齡有差距。雖然談表演,他不一定能談過我,但是現在談這些沒用了。說句不好聽的話,現在演戲會不會演已經不重要了。以前我們拍戲,導演說需要一個什麼樣的角色,然後有人推薦找誰誰。導演簡單瞭解後,還需要找來試試鏡,看符不符合形象。導演中心製,導演決定演員合不合適。現在是名氣重要,名氣比會不會演重要多了。會演已經排到最後了。第一,老闆得欣賞你,第二你得有關係,第三,買片子的人要不要你,最後才是演員會不會演。會不會演都不重要了。我現在跟很多演員拍戲,非常懷疑主演的能力。以前拍戲,一對戲,大家的水平就知道了,主演的能力也讓人佩服,現在是對主演的能力都是從心裡鄙視,主演並不會演戲,但是錢卻拿得最多。

宋:原來是多勞多得,是一個相對合理的佈局,現在不合理了。目前大部分演員都接受這個局面嗎?或者不想接受,但是沒辦法?

演員:當然了,不接受能怎樣呢?不可能因為別人不會演戲,自己就不演了吧?

宋:目前這些導演還給這些IP演員、小鮮肉演員說戲嗎?

演員:基本不說。也沒時間說。IP劇相對傳統電視劇,不是個東西,但是大家為什麼要拍?說白了,也要賺錢嘛。我心態好,我不憤青。市場就這樣,你能怎麼辦?面對這樣的東西,我們反擊不了。有時製片組的人,昨天還做武行,今天就做了導演了。你跟他沒法聊戲,他字都認不明白呢。太差了。全是皮子活。

宋:對於你們這個行業,目前這種現狀,你覺得未來能改變嗎?

演員:有點難。我覺得現在我們這個圈子裡,有很多劇組,90%的劇組都不是按照規律來做事,完全不按照藝術規律。我們拍影視應該按照什麼規律來,但現在根本不是。我有錢了就來拍,找一個會寫劇本的來寫,寫完了就拍,我想當導演我就當。會不會導都無所謂。這個戲演的對不對,根本就不明白。

宋:你最近三四年合作的劇組裡有正規的嗎?

演員:少,很少。我現在的態度是,你找我,演員是誰別跟我談,說說你給我多少錢就行,根本不要跟他們去談這個劇組的情況。有時跟我談一個劇組裡有誰誰誰,我說,跟我沒關係,我也不認識他,你覺得我演這個角色合適,導演也覺得行,價錢合適我就去,給不了我就不去,就這麼簡單。這個劇組拍得快慢和我沒關係,雖然我知道拍得慢好,但是跟我也沒關係。這個戲到底好不好,不是我能決定的,是市場決定的。

我現在拍戲就這樣,你找我拍戲沒問題,但是必須有時間,我不能熬大夜的,熬不了。我要對劇組負責任,熬大夜我拍不了,拍的時候狀態都不對。我跟劇組談的時候,他們很奇怪。我說,一點都不奇怪,必須這樣,要不拍一夜,表演會大打折扣。當然老闆喜歡拍大夜,省錢啊。現在都是圍著錢轉,要麼賺錢,要麼省錢。沒多少人考慮創作的事兒了。

酒喝完了。我跟演員起身離開了咖啡館。外邊夜幕正在展開。據說橫店的大夜剛剛開始。

(文中配圖與內容無直接關聯)

【文/宋方金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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